1990年,外婆相中了我爸

摘要: 这个家里竟没有一个像样的纪念。

09-14 09:22 首页 三明治



作者介绍


肖雪



坐标:巴塞罗那

职业:无业游民



25岁单身无业女青年,目前为止是个不靠谱的野人。偷摸儿写过很多东西,从来不好意思给别人看,每日书是我走出的第一步。如果死后自己能成为一本书,书中记录平生,我愿是一本带有五国语言的世界地图。







按我外婆的说法,我妈是土命,我爸是火命,土生金。而根据我的推论,双鱼座和天蝎座也是绝搭。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我爸和我妈俩人都应该是完美的一对。


这让我感到十分欣慰。


而我,虽然不是个出类拔萃的女儿,但也算是按照他们的预期成长为了一个善良的普通人。在人生四分之一过去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以后和他俩在一起的时间会越来越来短。而由于大家散漫自由的性格,导致这个家里竟没有一个像样的纪念。


所以,我突发奇想断断续续地写下了关于我们家的一些小事。


我们家的故事,大概要从我外婆,也就是我妈妈的妈妈在水文局做厨师说起。

 

约莫是1990年。这一年的中国,发生了三件大事:第一家麦当劳餐厅在深圳开业;第十一届亚运会在北京召开;著名摇滚歌手崔健被禁。

 

这一年的我家,也发生了三件大事,而被列为三大事件之首的,就是我外婆相中了我爸。

 

外婆作为整个食堂唯一一名员工,掌握着整整一单位数十口人的一日三餐,上至菜品口味的调和,下至窗口打饭,她都亲力亲为。每个人吃的什么菜,什么时候吃,是否有同伴,她都了然于心,可谓身居要职,阅人无数,能力不容小觑。

 

谁会料到,这食堂阿姨竟然利用职务之便中饱私囊,趁打饭的闲暇之际,将单位未婚单身小伙儿审查了个遍,最后当机立断一举解决了大女儿的终身大事。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那时的我爸老肖还是小肖,25岁,身材瘦削,头发旺盛,性格内向。外婆在众多有为青年中,为何独独看中如此普通的小肖呢? 


老太太的理由很简单:“我打饭的时候,肖xx从来不像其它那些小伙子样飞起跑起过来抢,也不卡轮子(卡队),从来都是悄悄咪咪站到最后头,不争不抢,锅儿头剩到点啥子就吃啥子,也不挑嘴(挑食)。我就觉得这个娃儿阔以。”


所谓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外婆迅速找到院子里的罗婆婆说媒。于是风和日丽的一天,外婆21岁的女儿小甘就在自家客厅里和25岁的小肖见面了。女孩活泼开朗,男孩内敛懂事,一切都进行得相当顺利。 


据当事人小甘说,那时候我和你爸都有一种,“就是他/她了”的感觉。小甘说这话时,当事人小肖也在旁边点头附和表示同意。


约莫是1990年的7月,我家发生了第二件大事 —— 我妈恋爱了。


哦对了,挺巧的还有第三件事 —— 我爸也恋爱了。


小甘与小肖喜结连理



每个周末,在城市另一头上班的小甘都会骑着自行车,从单位回家住两天。没有电话更没有微信,周五晚上小肖总会掐着时间,在小甘家那排平房的外面徘徊。

 

眼看着女孩就近了,她先将右腿轻轻跨过车座,保持站立的姿势让车子滑个几秒钟,直到车彻底停下再优雅地下来。


年轻的男孩接过单车慢慢推着,长辫子的姑娘安静地走在身旁。那时候的天空很蓝,柳树梢上的鸟欢快地唱着歌;路边的小花悄悄地开放;路口那只叫毛毛的大狼狗汪汪叫着目送他们走远。

 

那时候的小肖,不是一般的内向。


根据小甘的描述,有好几次她在家里听到敲门声,开门一看,地上有时放着鸡蛋有时放着西瓜,可门外竟闹鬼似的一人也没有。后来才知道,原来害羞的小肖总是扔下东西撒丫子就跑。至于有没有跑到墙的那头悄悄躲着看,就无人知晓了。

 

有一回,小肖又骑着车去买了一袋鸡蛋准备送到小甘家里去。装着十来个鸡蛋的塑料袋挂在车把上,刚骑过水文局门前的大桥,就听见“吧嗒吧嗒”数声巨响。小肖低头一看,万恶的塑料袋竟然从底部接缝处彻底破裂,怀揣着伟大使命的高贵鸡蛋们就这样一个个中道崩殂,只剩两只在角落上的侥幸留下一条性命。

 

在那个年代,鸡蛋还是贵重物品。但愤怒的小肖还是决定不让它俩苟活,毅然抓起两只鸡蛋狠狠向地上砸去。


于是,第n鸡蛋兵团全军覆没。

 

不过,鸡蛋兵团的灭亡并不能减少小甘对小肖的好感。因为年轻的小肖身上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吸引着小甘。


大概从我高中毕业开始,已经是我妈的小甘就常常说同一句话:“一个男生,身上一定要有一个让你佩服的闪光点,并且这一点是你可望而不可及的,这样你们才能长久。”此后不管是我单身还是恋爱,她都一直坚持不懈给我灌输这个择偶观。用她的话说,这叫做未雨绸缪。


当时的小甘也确实秉承了这一信念。


90年代初期,电视还是黑白的并且频道少得可怜;电脑的价格和体积让普通人家望尘莫及;智能手机还只存在于天方夜谭里。人们主要的信息来源还是报纸一类的纸质媒体。


小肖会写文章,是个文艺青年。大概8岁的时候,我从家里储藏间的书柜最里头翻出了厚厚一本笔记本。抹抹灰尘,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关于非洲西部埃厘伊丝丛林中古老巫术的秘密。


开个玩笑。


里面从头到尾密密麻麻贴着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文章。


作者耕夫,是小肖的笔名。


“在我们那个年代,能把文章变成报纸上的豆腐块儿是相当了不起的。那可不是现在哦,写啥都给发出来。”我妈说这句话的时候总是瞬间化身小肖迷妹,下巴微微上扬,眼神睥睨。 那感觉好像在说:“我家idol最帅”,傲娇不容置疑。


凭着这一点,一无所有的年轻小肖所向披靡。浓眉大眼重庆帅哥、厨艺精湛居家暖男、有权有势官家子弟以及其它各路诸侯,皆被小肖其斩于马下,片甲不留。


1991年9月,小甘同志和小肖同志大摆宴席,喜结连理。说来也巧,当时的小小肖,也就是我,也在小甘的肚子里,见证了这一切。


别担心,宴席是9月摆的,证可是6月就领了。

 

虽说我的爹妈不是奉子成婚,我的出生,也可以算是意外。6月领证当月,我就毫不客气地搬进了小甘肚子里。由于没有提前打招呼,还受了些皮肉之苦。

 

约莫是7、8月,一日小甘忽然觉得胃疼难忍,遂匆匆赶往医院。“你是不是怀孕了?”医生一推眼镜问道。(其实坦白说,我当时也没看见医生什么样,不过那会儿医生似乎都戴眼镜,还无一例外都会在问问题前若有所思的推一下,显得十分专业。)

 

“没有。”小甘答得信心十足。


“还没结婚?”


“结了。”

 

按小甘的想法,才刚结婚一两个月,没可能怀孕。

 

于是小小肖在还没有和这个世界正式见面的时候,就被迫接受了现代科技的洗礼——X光。据小甘说,得知自己怀孕之后是喜忧参半,喜是将为人母的喜,忧就是忧那剂X光会不会把我照成个畸形或者智障。

 

依我二十多年的人生经历来看,我不过是一个智力普通、相貌普通、一切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她当时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1992年3月,一个8斤多重的小胖子在四川某镇镇医院横空出世。

 

这对结婚还不到一年的夫妻,不得不接受二人世界摇身一变成了三口之家的现实。


四川与山东的南北差异



虽说小甘和小肖一见钟情,迅速确定了共同合作搞发展的基本路线,且超额完成生产任务,两人一南一北的天差地别的文化背景,还是给这个小小的家庭制造了一些前进的阻碍。


哦对,忘了说,我爹小肖是山东人,我妈小甘是四川人。提起这茬,估计大多数人的脑海里都会出现一副山东大汉旁边一川妹子小鸟依人的画面。


可这条在我家不适用。


首先,山东小伙儿小肖只有170,在众多山东大高个儿中不见天日;而四川姑娘小甘却有164,在一票四川小美女中独树一帜。


再者,据小甘说,小肖刚结婚那会儿,体重和她不相上下;后来有段时间两人体重呈现出了此消彼长的趋势;再后来,伴随着中国经济的腾飞,全球化的推进,努力跟上时代步伐的肖、甘二人体重终于齐头并进,朝着超重的队伍一路狂奔。


跑偏了。


言归正传,咱们再来说这南北差异。


中华美食博大精深,有川、鲁、粤、苏、浙、闽、湘、徽八大菜系,谈起南北差异,自然避不开饮食。这川菜素以油辣见长,而鲁菜则以咸鲜闻名。


关于川菜,当时的小肖是这么形容的:“就没有一个菜不放辣椒的,连喝汤也要打碗蘸水。”关于鲁菜,你要是问小甘,她八成会说:“啊,幺儿要吃啥子卤菜?卤猪耳朵还是猪脑壳?”


这不能怪小甘,因为我家很少吃山东菜。


由于厨师外婆强大的做菜基因,小甘厨艺相当了得,并且动作利索,能够在工作日时间无比紧迫的中午做出一菜一汤甚至两菜一汤。可以说非常适合现代生活,在这种情况下,小甘顺理成章统治了厨房这片土地。


而小肖因为在厨艺方面略逊一筹,深知自己除了把每道菜做得略咸之外无力将鲁菜发扬光大,只好打打下手并且主动学会吃辣椒。


于是很多年后,每当我妈做水煮鱼的时候,老肖都会用筷子指着那一盆鲜红的辣椒说:“这个鱼啊你别说,不辣的话它真不好吃。”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由于那时的我常常忙于吃奶睡觉等等性命攸关的大事,实在无暇顾及小肖学习吃辣的过程,只好对此略过不表。不过依后来我姨夫的表现来看,想必当初的小肖也付出了极大努力。我姨夫小薛也是北方人,刚和我姨结婚的时候也是滴辣不沾,但学习吃辣的精神让人肃然起敬。

 

回忆起来,大概是我五岁的时候,那时的小肖对吃辣已经有了一定的战斗力,而我的姨夫小薛还处于初步探索阶段。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中午,一大家人齐聚一堂,聊天吃菜,其乐融融,外婆从厨房端出一盆青菜汤和一碗蘸水。“这个是不是要蘸一下?”闻声看见小薛夹起一筷子青椒肉丝,小心翼翼地放进鲜红的油辣椒蘸水里翻滚了两圈,一口放进嘴里。


尽管额头瞬间冒出汗珠,嘴角微颤着仿佛里面放着一壶烧开的水,他还是不辱使命地微笑着点了点头。见到大家讶异的目光小薛仿佛受到了极大鼓励,又夹起旁边的一块虎皮辣椒自信地扔进了蘸水里……

 

在烟雾朦胧的菜汤旁,我隐约看见青椒们留下了屈辱的泪水。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老甘家的两个北方女婿现在都已经熟练掌握了吃辣技能并深深爱上了川菜,且颇有赶超四川土著媳妇儿大小二甘的趋势。

 

但相比起饮食习惯,小肖和小甘之间还有一座更加难以逾越的大山需要跨越,那就是语言。在听方言大战中,小肖输得片甲不留。


众所周知,一般来说我国偏北部的方言更接近于普通话,理解起来相对容易。其中最典型的便是东北话,不仅听懂相当容易,而且极具传染性。不论哪里人,东北话听得多了,说话都会不由自主带上一股大碴子味儿。而南方的话相对比较难懂,比如江浙一代、或是广东福建,对于外省人来说几乎是一门外语。


如果广东话是极左激进派,东北话是极右温和派的话,四川话则可以归为中立偏左,而山东话则是中立偏右。


想当初,第一次去小甘老家的小肖就被这略微激进的四川方言“凸凸凸凸”一阵扫射,焦头烂额。


不过他有他的法宝。


“诶,你是山东人呀?”


“嗯。”


“诶你得水文局上班儿啊?”


“嗯。”


“诶你吃饭没有哦?”


“嗯。”


以不变应万变的回答模式,成功帮助小肖应付了大多数日常寒暄。


不过也有不奏效的时候,比如餐桌上。


“来来来,我再给你添碗饭。”


“嗯。”


“碗拿来噻。”


“嗯。”


“还没吃饱哇,再给你添一碗。”


“嗯。”


“喝点儿汤嘛。”


“嗯。”


“来吃块排骨。”


“嗯。”


……


“吔……这个娃儿硬(eng)是不客气哦。”

 

从此,小肖坚定了学习四川方言的决心。好在四川方言并不复杂,努力上进的小肖很快就能听懂大部分谈话,并且用略带山东口音的普通话与当地老乡谈笑风生。



小甘和小肖的爱情秘诀



在小甘和小肖自由散漫的教育下,小小肖我成功长大了,成为了万千普通青年中的一名,然后又在几个月前,被联合国无情地排除在青年之外。

 

作为一名至今单身中年人,我十分羡慕甘、肖二人的爱情。

 

他俩从不刻意秀恩爱,但一旦靠近他们,我就能明显感受到来自爱情的气息—— 不是那种年少时期轰轰烈烈上刀山下火海的狂热,而是经过时间的沉淀和岁月的洗涤之后一种安稳。

 

首先,他们都十分欣赏对方。

 

老肖如今虽然已经年过半百,但仍然才思敏捷,文采飞扬,不仅在专业领域颇有建树,对哲学、商业、政治等等方面也均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让我老妈十分佩服。

 

而我老妈向来贪玩,早早退休的她不仅不负众望在麻将扑克方面名列前茅,在许多如魂斗罗、超级玛丽等等动作类游戏中也力压群雄。但她最著名的一次玩物丧志还是在其高考前的一个月,她竟然假借复习的名义瞒着我外婆,和好朋友每晚逛夜市看电影,最终导致落榜。


不过这也成为了我高三时她帮我缓解压力的最大理由:“你妈都没考上大学,怎么可能要求你考多好。” 话虽如此,后来我考上国内排名前列大学的时候她还是不止一次地感慨,“幸好你像你爸,像我就麻烦了。”

 

虽然在学习工作态度方面老甘和老肖高下立判,但在生活琐事方面,我妈的生活智慧常常让老肖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妈做许多事情都利索且有条理,处理日常问题的能力也比老肖高出许多个段位。


原本自古该男人负责的家务活动如修电脑、换电灯泡等等琐事都落在了我妈头上。虽说偶尔老肖也表露出为革命事业添一份力的意愿,可每次结果都事与愿违,只好作罢。老肖甘拜下风的同时,也占尽便宜。

 

老甘和老肖彼此互补,相互欣赏,他们还常常在我面前肆无忌惮地夸奖对方。 


“你爸爸是个非常善良的人,而且他真正能通过帮助别人发自内心的感到快乐。”


“你妈妈在很多时候的想法我可能一辈子也想不到。”


“像你爸爸哦,他看问题的深度像我这种一般人是没法达到的。而且你看他看书,虽然看得慢,但是他都能理解得特别透彻。”


“你妈做事情的效率,我敢说她们单位百分之九十的人都达不到。”


“你爸爸……”


“你妈妈……”


让我纳闷的是,那么多好话他们从不当着对方的面说,常需要我这个闲杂人等进行转达。有些感情大概是只可意会,无需言传。


关于夫妻,老甘常说的一句话是:“你想想,要是和你朝夕相处的人之间相互猜忌有多痛苦啊。”所以他俩的感情除了相互欣赏和吹捧之外,还有一点不得不提,那就是相互信任。


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我妈独揽家庭财政大权。对此老肖不但毫无异义而且积极主动—— 不仅每月按时上交薪水,而且对家里的大小花销几乎从不过问。


虽然主要原因可能是老肖自古以来的马虎和大意让其与理财绝缘,但其对我妈的信任及对她能力的认可也可见一斑。


不过据我妈说,她和老肖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彼此信任的。


为此,她还讲过这么一个故事:


当初小肖家条件不好,我的爷爷奶奶在农村,靠种地为生,没有多少收入。结婚时两人一穷二白,按照现在的说法,也算是裸婚。婚后小肖不仅要维持小家庭的开销,还必须拿出一部分钱寄给爷爷奶奶。对此她从来没有表示过任何不满。


只有一次,她在给小肖洗衣服的时候发现了一张寄往山东爷爷家的汇款单。 数目不小,并不是每月固定的那笔生活费,遂追问小肖。 


原来是小肖怕她介意,写书得来的稿费未经上报就径直寄回了家。


小甘在了解情况后没既没有发火也没有哭闹,只说了一句话: “以后不管寄多少钱回家我都不会有一点意见,但是一定要让我知道。”


“从此以后啊,你爸就再也没有瞒过我。”很久之后的今天我依然记得我妈说这句话时得意的神情和胸有成竹的腔调。


而我唯有点头称是,并表示已经牢记在心。



(本文节选自每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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